洪水过境之后,我在鹤壁卫河决堤现场看到的和想到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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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01 06:15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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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我盯着“媒体卫河鹤壁段决堤”这行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那些宏大的数据,而是上周五傍晚我在浚县一个老乡家院子里,看到的那张被泥水泡得发胀的结婚照,照片上小两口的笑脸还在,只是相框玻璃碎了一条缝,泥浆顺着裂缝渗进去,把新娘的裙摆染成了土黄色。
那天下午,手机推送里全是“卫河鹤壁段决堤”的消息,我赶紧联系了在鹤壁做水利工程的老同学,他声音沙哑,说正在堤上搬沙袋,他告诉我,鹤壁段这处决口,长度一度扩大到约40米,洪水以每秒几百立方米的速度涌向农田和村庄,这不是第一次了,2021年那场暴雨,卫河浚县段就曾漫溢出槽,而这次,降雨强度持续超过72小时,上游水库泄洪压力叠加,最终撑爆了堤防。
我赶到现场时,决口已经被抢修得只剩20米左右,但堤坝两侧的景象,完全是两个世界,一边是裹挟着树枝、泡沫板的黄褐色洪水,打着旋儿往低洼处奔;另一边,是武警官兵和村民用土工布、碎石、钢丝笼垒起来的临时围堰,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一边往编织袋里铲土,一边骂骂咧咧:“这河底淤泥都有一米多深,光填袋子顶个屁用,得有石料!”旁边的小战士没吭声,只是把袋子垒得更密实些。
你可能想问,为什么媒体总是聚焦在“决堤”这个瞬间,而不是更早的预警?我翻了翻鹤壁市水利局这几天的通报,其实预警信号早就升级了,但问题出在农村河段的“最后一公里” 上,很多村庄的广播站坏了,微信群通知又被老年人忽略,直到水漫到床脚,他们才想起跑,我在现场看到个大姐,抱着个塑料盆,里面放着户口本和几板药,说家里那三亩玉米是今年全部指望,现在全泡汤了,她说这话时没哭,只是盯着远处那片水汪汪的地,像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。
技术层面我请教了老同学,他指着决口处的断面给我看:“你看这堤身,表面是混凝土,但内芯全是老土,早被白蚁蛀空了。”他说,这段堤坝是上世纪70年代修的,当时设计标准是20年一遇,可现在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,防洪标准早就该抬到50年甚至百年一遇,但改造要钱,一个县财政就那么点,只能先保城区重点段,结果呢?农村段成了最薄弱的软肋。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抢险现场除了官方救援力量,还有不少附近工地的农民工,他们开着挖掘机来支援,不要钱,就要口热乎饭,一位开挖掘机的大哥说:“我老家在周口,去年也淹过,知道那种滋味。”这让我想起一个词——“灾害共同体”,在洪水面前,地域界限突然变得模糊了,但我也在想,这种基于同理心的“临时共同体”,能弥补机制上长期的漏洞吗?
傍晚时分,天边透出一丝亮光,决口终于合龙了,人群里爆发出短促的欢呼声,随即又沉默下来,因为大家知道,洪水退去后的日子比洪水本身更难熬,村里的养殖户老张蹲在堤上抽烟,他昨天刚把3000只鸭子转移到高地,但鸡舍里的5000只鸡全没了,他跟我算了笔账:饲料钱、鸡苗钱、防疫费,加上修鸡舍的投入,至少亏了8万,政府说会有补贴,但他不知道手续要跑多久。
我本来想写点关于“防洪体系完善”的建议,但突然觉得,那些宏大叙事离这位老张太远了,他关心的只是,明天能不能领到帐篷,家里的老人药还够不够,还有,那笔贷款下个月怎么还,媒体在报道“决堤”时,总喜欢用“众志成城”这个词,我当然不反对,但我想说的是,“众志成城”不应该只在溃堤后才出现。
雨又下起来了,不大,但足够让人心烦,我坐在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,听着旁边一位大爷打呼噜,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一幕: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蹲在泥地里,用树枝拨弄一只被冲上岸的田螺,他还不太懂这场洪水意味着什么,或许在他的记忆里,这只是个不用上学的假期,而我,只希望他以后每年的暑假,都不用再经历这样的“假期”。
洪水会退,媒体的聚光灯也会移走,但那条河堤,下个月能不能修好,修好后能不能扛住下一场暴雨,才是真正要一直盯着的事。